• 2008-08-16幼年

        認為青春是快樂的,這是一種錯覺,是那些失去了青春的人的一種錯覺。年輕人知道,自己是不幸的,他們腦子裏充斥了被灌輸的不切實際的想法,每次與現實接觸時,都會碰得頭破血流。似乎,他們是某種陰謀的犧牲者:那些他們所讀過的精挑細選的書,那些長輩們談起的因遺忘而蒙上玫瑰色薄霧的往事,都為年輕人提供了一種不真實的生活。 
        他們必須自己發現,所有他們讀到的、聽到的東西,都是謊言、謊言、謊言。每一次的這樣的發現,都像是另一根釘子釘入他們的身體,那被束縛在生活的十字架上的身體。可是奇怪的是,每個曾經被這種錯覺折磨過的人,輪到他們時,有一種不可控制的力量,讓他們不自覺地為別人增添這種錯覺.
    ----威廉. S. 毛姆(1874-1965)

        讀到這段話后,一直縈繞在腦海。下班走路回家,樓下是育才中學的一堵宣傳墻,剛好遇見兩個穿校服的男孩子,擦掉原來的環保宣傳畫,畫上新的,有關奧運的卡通,非常可愛。我心裏想,噢,擦掉啦,我一直想著要和這堵墻留個影,照張關於年幼無知的照片,單純得好像張藝謀的開幕式:小孩子畫畫,大人們打太極,小鳥就成群成群地飛回來了,綠色回來了,孩子們歡呼起來……啊,多麽像小學生作文。
        忘記是誰說過,幸福是容易被遺忘的,而不幸是終生難忘的。我拖著下班的腳步繼續向租住的屋子的方向走,夕陽把前面那個女人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,我的腳步就踩在她的影子上。啊,小時候,放學回家的路上,沿著小溪一直向前,當中穿過兩個人潮擁擠的市集,我也愛這麽干,追著前面的人的影子,有著莫名的興奮,那個人未曾發覺呢。
        太陽光、中學生、宣傳畫、黑板報……我的中學生活回憶被這些意象漸漸勾引出來。那時候,因爲字寫得好看,常常被老師選出來,在不上課的禮拜六日,回學校出版報,一群同學,一邊畫畫寫字一邊嘰嘰喳喳聊天。操場在年幼的我眼裏很廣闊,巨大的黑板矗立在兩旁,每個班級輪流負責其中一個板塊。要完成我們的那個板塊,大家分工合作,先提出整體構思,然後各有專長,有人負責畫插畫,有人給邊框畫花邊,我負責寫字。有時候興之所致,也可以交換來做。
    某次,也忘記是爲什麽,只有我一個人,在夏天下午四點的陽光下,站在課桌上,慢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。學校裏很安靜很安靜,沒有風。老校長從我背後走過,突然地說了一句,你的字寫得真好,然後踱步走開,不知走向哪去。諾大的學校又剩下了我一個人。我怔怔地環顧四周,仍然沒有人。我這才記起,似乎沒有對他說謝謝?
    公元前我們太小,公元后我們又太老。回憶變成一件很吃力的事。晚上和Aeolus聊起小學,突然記起我們所在的那傢號稱全鎮第一的小學,每年暑假,除了一大本作業之外,還有3張電影票!是學校指定觀看的教育片。放假的最後一天,老師們拿來三大張未撕開的電影票聯,橘紅色、藍色、黃色,從座位第一排往下發,讓同學們自己每人按顔色各撕一張。關係好的女同學們,拿到電影票后開始找男同學們換票,因爲要坐在一起,一時間教室裏鬧哄哄的,很是活躍。拿到三張顔色繽紛紙質粗糙的電影票、聼完辦主任的訓話后,漫長而興奮的暑假正式開始!不用天天起早、不用天天看見老師的臉、不用天天做作業,要吃冰淇淋、要消暑、要睡懶覺、要看夜晚9點過後的動畫片!
    觀看時間一般在早上或者下午一兩點,電影院生意很淡的時候。因爲規定要完成觀後感作文,所以每次都很不情願地準時冒著大太陽,一頭扎進黑乎乎的影院,坐在那令人難受的木椅子上。
    “大了一兩個年級后,我們常常在假期一開始的幾天就把兩個月的作業一口氣做完,然後對夾在作業本裏面慢慢過期,或者放在口袋裏被洗衣機洗成碎片的電影票不知不覺。”“自從知道‘電影開始十分鈡后不得進場’的禁令不過是老師威脅小孩的謊言之後,我們常常不那麽準時到達電影院了。”“去了電影院,見到‘好久不見’的同學,總是異常開心,一個個聊天,聊完了電影也結束了。”“我沒有正眼看過那部電影,我的觀後感是胡扯出來的。沒想到居然過關了!看來老師也沒有看過電影。”——在這些話語還沒有變成後來的現實以前,儘管我對電影還沒有步入啓蒙期,儘管有那麽一絲絲不情願,我還是很準時地冒著大太陽,一頭扎進黑乎乎的影院,坐在那令人難受的木椅子上。
    而也就是在那時,唯一兩部至今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電影——《紅櫻桃》和《白粉妹》,前者,女主角俯在手術臺上,被日本軍官在背部刺上紅艷艷的老鷹圖案;後者,白粉妹被捕入獄,在廁所,被命令蹲下,那個光潔的屁股下,掉出了一小包白色物品——這一紅與一白,在我年幼陰暗的電影院中,懸挂的大幅厚重藏青色布幕擋住了外來的夏日艷陽,只有播放的光柱照亮了灰塵的蹤跡,于我的瞳孔裏浮現電影最攝人心魄的色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