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manda | 滿眼煙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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漢娜•斯密茲的故事，看完了電影又對照小說，這個女人兩次在羞恥中死去。因為我喜歡的凱特•溫絲蕾特出演了漢娜，我連帶著喜歡漢娜的一切，刻板的制服、白色簡潔的內衣，「斯密茲太太連內衣都要熨燙」——米夏第一次見到漢娜，她認真專注地，熨燙她的內衣，拿起來端詳，在陽光下隱約地透明，然後，這個女人抬起腿穿絲襪的樣子成為米夏一輩子難以忘記的一個場景。
另一個場景，漢娜在米夏父親的書房，用手指觸摸書脊的背影，十五歲的米夏，深深陷入一個成熟女人的韻味里，以至於這段戀情的結束，讓他「在長久以後都不能信任女人」。他的少年觸覺如此愚鈍，由少年溫熱的肉欲幻想開始，米夏的青春期似乎被縮短到只有一個夏天，而後漸漸被牽引、進入一個冰涼的現實世界里。直到在法院審判之上，才驚覺漢娜對朗讀的迷戀與對旅行行程、菜單、情人間的留言便箋的漠視，與這個場景之間構成解釋她突然離開他的原因、她為納粹服務扼殺三百條生命的原因，她的秘密如此之簡單——她不懂得閱讀，她對此「感到羞恥」。
於是她盡可能地去掩蓋這種羞恥，并對朗讀者感到喜悅，包括米夏，包括集中營里被挑選出來朗讀的姑娘們。無法閱讀的這種羞恥，超過她本身對於忘年戀的倫理羞恥，超過對犯下納粹罪行的道德羞恥。一個假設：無法閱讀導致無法正確認知世界，漢娜對於其他嚴重於不識字的羞恥其實是毫無感知的。這才能解釋為何她不為殺人而羞恥，而為不識字而羞恥。
及至漢娜在獄中依靠米夏的錄音進行自學，漢娜解除了自身長久受困的問題，漸漸認知到自己在無知中所犯下的罪行，是不可饒恕的，於是一開始穿著穩重的黑色圓頭平底皮鞋，渾圓有力的身段和動作，迷人芳香的肉體氣味，「Look at you,KID.」吐字清晰的語氣、笑起來爽朗的潔白牙齒、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金色頭髮——在長年以後，變成一個腐敗的老婦人，「散髮著腐敗的味道」，她變得不再熱愛整潔，放任自己的體形走樣。氣味，電影及小說都無法表現的元素，但卻在光影與文字之間依稀被感知到。
漢娜這輩子最熱愛的或許只是文字，而文字代表著對另一個未知世界的入口。她愛米夏，米夏為她的盛年帶來無數的幻想世界的入口，在他懷裡歡笑、哭泣、嗤笑、諷刺或者彷徨，都不是米夏本身帶給她的感受，而是文字帶給她的精神高潮。唯一的一次與米夏生氣，是漢娜的自卑，認為米夏在電車上故作不識是為嫌棄，忘記米夏本身只是一個十五歲的、愛玩的小男生。
她對於自己所犯罪行的最後審判，亦不為殺人之因。在電影里，不同于小說的結尾，是導演的一個隱喻與多情的暗合。漢娜踏著書籍，借著書籍的高度懸梁自盡，告別與米夏再續前緣的可能。羞恥感得到修復的漢娜，對於老去的人生無從熱愛，連米夏也不能夠。
小說里大段對於德國納粹的思考，是「嚴肅」的寫作者提出的觀點，對納粹的清算，其實是對德國所有老一輩的傷心控訴與問責，他們當中的許多人與漢娜一般，無意識地服從「主流」的安排，如同漢娜質問法官：「如果是你，你該怎么辦？」無意識的集體犯罪，每個人在德國國家機器里只是一小顆螺絲釘的作用，固然有辛德勒這樣的人物，但更多數的是蠅營狗茍的電車售票員、監獄看守、洗衣工、油漆匠、雜貨店老闆等等小老百姓。每個人只要為納粹間接相關地做一小件事，比如看門，都計算為罪行，整個德國老一輩都有可能是罪人。是否每個人都要接受審判？是否每個人都「感到羞恥」？但明顯不是，法庭上將所有罪責推卸給漢娜的女人們，殘忍的爪子伸向曾經的同事和夥伴，漢娜的無知在此卻顯出正直的光芒，她認罪，並且在剩下的日子有所懺悔，雖然這懺悔，她付出了很笨拙的思考。審判是不公平的，殺雞儆猴的，但為何是漢娜？
問題環環相扣，罪責的衡量與審判，中年米夏陷入痛苦的思考，窮盡宗卷也無法給出答案。拋開一切的問題似乎是輕鬆的人生，但是漢娜的聲音卻一直回響耳朵邊：「那么，請問法官大人，如果是你，你將怎么做？」漢娜填平了自己內心的黑洞，但無數存活于世的人，一輩子也無法正視自己該有的羞恥，而選擇了在羞恥中沉淪。